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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昌故事--传奇人物故事

录入:admin   http://www.sclclib.org   2013-05-23  人气:5993

 

蓝伯熙显神功勇救壮丁
 
朱德富

 
  据老人们摆龙门阵说,兰伯熙原是石燕桥酒厂的一个烤酒匠。这人生得膀宽腰圆,高大威猛,天生神力;后习国术,功夫奇高,数十人难近其身;且为人极重侠义二字,人称南侠,与北侠杜心武齐名。


  兰伯熙有一本家堂弟叫兰家风,人送外号“乱抓风”;原系国民党某部上校团长,后回乡任民团团长。此人凶悍成性,六亲不认,尤其抓壮丁,更是弄得鸡飞狗跳,四方不宁。老百姓恨不能食其肉,饮其血。

  有一回,“乱抓风”抓了二十五个壮丁,关在离石燕桥一里多路的一个叫黄竹林的大院子里。众乡亲苦苦哀求,八方托人求情。“乱抓风”就是不放人;还放出风来:要放一个人,不拿一百个大洋不行。

  这事被兰伯熙知道了。只见兰伯熙剑眉倒竖,虎目圆睁,端起大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后来,猛地把酒杯一顿:“好你个‘乱抓风’!”说罢起身便走。

  南侠迈开虎步,气冲冲找到“乱抓风”,开口就要他放了壮丁。“乱抓风”嘻皮笑脸地向兰伯熙说:“本家大哥,不是兄弟心狠,是上峰命令太重呢!”

  南侠心头怒火升起,抬手一掌,只听见咔嚓一声,一张柏木八仙桌被拍掉齐齐一大角。

  “乱抓风”心里不想放人,但又确实怕这位堂兄一掌拍到脑门上;于是三角眼一眨,对南侠说:“大哥,你的面子我给,但你要给我一点小面子,答应一个条件。”

  “说!”南侠懒得和他多说一个字。

  “你用牙齿叼起一挑装满一伯五拾斤水的大水桶,绕院子头的大坝子走一圈,滴水不洒,我就放一个人。”那坝子绕一圈最少五六丈,这不是有意刁难吗?只见南侠扫了一眼大坝子,大声喝道:“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乱抓风怯生生答应。

  只见南侠轻舒猿臂,简单调息一下;腑身张口,钢牙叼起满满一大挑水;双臂平展,轻迈虎步,绕大坝子转了起来。

  “乱抓风”眼睛都直了,团丁们为南侠喝起彩来:“好呀!一圈,两圈……”

  只见南侠脚健身捷,嗖、嗖、嗖,一口气跑了二十五圈;回到坝子中央,一弯腰轻轻放下水桶,滴水不洒。

  “乱抓风”一时呆若木鸡,说不出话来。兰伯熙走到他跟前,轻轻一拍他肩膀说:“该放人了吧!”兰家风身子往下一缩应道:“放人,放,放人……”

  二十五个壮丁随兰伯熙说说笑笑回到了石燕桥。大家要谢他,他笑了笑说:“喝酒去,我请客!”
从此,南伯熙勇救壮丁的美谈便传开了。
 
 
 
 
 
傻 儿 当 营 长
 
罗玉方

 
  相传在民国时期,隆昌界市场有一个姓范的傻儿,人称“范傻儿”,整天只知道割草、放牛和吃饭。抗日战争爆发后,国民党军队到处抓壮丁,界市场的乡长、保长们为了完成县里下派的抓壮丁的任务,将范傻儿也弄去凑数。

  范傻儿到了国民党部队后,啥子都干不来,被安排到炊事班烧火,行军途中负责背锅头。后来,由于战事紧迫,部队减员很多,急需补充力量,范傻儿就被抽去参加集训,准备上战场。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范傻儿还是掌握了一些使用武器的基本方法。之后,川军奉命出川,开赴抗日前线。范傻儿随部队到达了山西抗日战场。

  那时在抗日战场上,中国部队没有高射炮,日本飞机群肆意横行,经常是低空对中国军队阵地进行狂轰滥炸和扫射,使抗日队伍受到很大损失。

  范傻儿到达抗日战场后,参加过多次战斗,由于他思维简单,根本没有考虑过怕死的问题,更没有胆怯的心理。所以,他作战勇敢,冲锋在前。有一天,又有几十架日本飞机低空飞行,对抗日武装的阵地进行疯狂轰炸。天上的飞机黑压压一片,大家都跑到战壕和掩蔽体内躲藏去了,唯有范傻儿一个人啥子都不怕,他站在阵地工事外边,端起一支三八式步枪指向天空,对天上密密麻麻的机群开枪射击,不管炸弹在自己身边爆炸。还真没想到,一架日本飞机竟被范傻儿击中,冒着浓烟坠毁,其余的飞机乱扔了一阵炸弹后逃跑了。

  范傻儿打下敌人飞机的举动大家都亲眼看到了,而且大家都被他不怕死的精神所感动,更激发了大家的抗日热情。在敌人地面进攻时,大家勇往直前,把日本鬼子打得落花流水,狼狈溃逃,取得了川军出川抗战的首次胜利。为了表彰范傻儿的功绩,部队层层上报,为他请功。

  据说蒋介石看了范傻儿用步枪打下日本飞机的战报后激动不已。因为范傻儿用步枪击落日本飞机,在抗战史上还是首创。为了鼓励军人击落日本飞机,打击日本鬼子的嚣张气焰,蒋介石当即批示:凡是士兵打下日本飞机者,升为营长,凡军官打下日本飞机者,连升三级。

  范傻儿理所当然地被任命为营长了。但他无法履行一个营长的职责,因而上级给该营配了一名比较得力的副营长全权负责,范傻儿当上了一个甩手营长。后来,在一次战斗中,范傻儿又因冲锋在前,身负重伤,不得不离开战场,被送到后方医院治疗。

  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政府实行裁军,范傻儿首当其冲。但他是有功之臣,又受过伤,被安排回老家休养。地方政府每年给他若干石黄谷,以作生活、治病之资。

  据说在隆昌解放前夕,范傻儿因病去世了。但是,范傻儿用三八式步枪打下一架日本鬼子的飞机,升为营长的故事流传至今。
 
 
 
 
 
王 莾 子 趣 事
 
罗玉方

 
  据说原云顶公社有个姓王的年轻人,真实名字不详,外号叫王莾子。他没有上过学,是个文盲,但身体很好。七十年代初期,王莾子参了军,在成都当兵。因部队建筑工程需要,他入伍到成都不久就被派到都江堰岷江河坝去筛了两年的沙子和鹅卵石。两年服役期满,他就从河坝工地退伍了。他当兵两年时间,没有学到什么东西,只因部队北方人多,他就学会了说普通话,反倒把家乡话给忘掉了。

  王莾子从成都乘火车到隆昌站下车,因为当时还没有短途公共汽车,只有乘隆昌至泸洲的汽车到山川界牌下车。王莾子在界牌三叉路口下车后,挑着行李沿界牌至金墨湾的毛坯公路步行回家。当他走到快拢云顶场时,已近中午时分,天气很热。他走到路旁的一棵大树下歇凉,看见山上有很多社员在挖土,便想眩耀一下自己,就用夹砂普通话大声喊叫“喂,老乡,老乡!云顶场怎么走哇?”

  山上干活的社员听见下面的喊声,都停下手中的锄头,目光朝山下望去,有人认出是王莾子了,说:“那不是王莾子吗?真是个讽娃儿!”有人又戏耍他:“喂,王莾子,走到家门口了还找不到呀?你究竟姓啥子哟?”

  王莾子回来了,一家人都很高兴。由于家里穷,想改善一下生活,但又无钱割肉打酒。说真的,那个时候就算有钱,也无处割肉打酒。他父亲就叫小儿子去抠点黄鳝、鱼鳅回来改善伙食。王莾子的弟弟出去不一会就抠了半笆儿黄鳝鱼锹回来。父亲拿出盆子和剪刀打整黄鳝鱼鳅,王莾子端着凳子坐在旁边看。父亲抓起一根母指粗的大黄鳝破腹时,王莾子用普通话问父亲:“爸爸,这是什么虫呀?”父亲听见儿子的问话,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边打整黄鳝边耐心地给他解释说:“你看,你出去当兵才两年多点,就连这个你都不晓得了吗?这长的是黄鳝,短的是鱼鳅,你在当兵以前不是经常去抠吗?”

  吃中午饭的时候,弟弟夹了一根大黄鳝放在哥哥碗里。王莾子用筷子夹起大黄鳝,又边甩边用普通话问:“这是什么虫呀?”这时,父亲一听火冒三丈,把手上的筷子往桌子上一罢,骂道:“什么虫?屁儿虫!当兵才两年就陕西骡子变马叫,黄鳝鱼鳅都认不到了!要是再多当几年,怕连自己姓啥子都不晓得了!”弄得一家人闷闷不乐地吃完一顿饭。
王莾子退伍回乡后,经常到大队、公社去,有时半夜才回家,家里的事一点也不过问。父亲很生气,骂他说:“你究竟当上好大的官了,整天那么忙?”王莾子笑着又操起普通话说:“嘿嘿,爸爸,你说对了,我硬是当官了。”父亲半信半疑:“当的啥子官?”王莾子说:“我现在是大队田间管理委员会的委员,兼生产队临时作业组的代理副组长了。”父亲没好气地摇了摇头,说道:“你硬是昏头了,这也算是官呀?”

  王莾子工作积极肯干,大事小事都给大队公社汇报,被指定为生产队的民兵排长,任务是监视生产队的一个右派分子。

  一天晚上,王莾子主持召开批斗右派分子大会。批斗会上,王莾子用普通话首先发言:“广大的社员同志们,阶级斗争是复杂的,我们要擦亮眼睛,要做到眼红心亮。”这时,台下一片哄笑声。王莾子用手敲了敲桌子,说:“安静安静,你们笑什么?就是要眼红心亮嘛!我们对这个现行反革命分子,决不能心慈手软,要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右派分子抬起头说:“王排长,请纠正一下,我是右派分子,不是现行反革命分子,不信你可以去查我的档案嘛。”

  王莾子一听,上前按下右派分子的头,骂道:“你他妈的说什么?你还有党案?共产党员才有党案,你一个现行反革命分子还会有党案?你要老实交待自己的问题,才是你唯一的出路,否则,否则……”台下又是一片哄堂大笑。王莾子拍着桌子说:“严肃点,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我说广大社员同志们呀,大家硬是要提高警惕。现在国际形势很紧张,世界上很不太平,广播里天天都在讲什么西哈打努克,亲王去解决,南斯还在拉夫,美洲也在拉丁,难道你们没有听到吗?”王莾子发火了。据说王莾子闹过不少类似的笑话,被人们添油加醋,在云顶、胡家、山川一带广为流传。
 
 
 
 
 
肖 三 三 传 奇
 
江定川

 
  先宰一个四川元子,即四川歇后语:沈万山的树子——抵不到肖三三的谷子。

  肖三三和沈万山均属川南道叙州府人,同为明、清时川南一带传奇人物,堪称富甲川南的巨富。时下流传一民谚:富顺才子内江官,发财要数肖三三。沈万山听了不服气。

  沈万山,本名沈元顺,田多地广,号称沈万山,意思是他的田产有一万匹山那么多;单是隆昌,他就几乎占了大半个县的地界。有一天,他约了肖三三打赌,看谁是第一巨富。

  沈万山说,我沈万山有万匹山。肖三三说,我肖三三有万匹砖。沈万山说,你那万匹砖算啥子?我那万匹山上每匹山都种了一万棵树子。肖三三说,我那万匹砖拿来修万石仓,装了一万石谷子。沈万山说,我的树子比你的谷子多。肖三三说,我的谷子比你的树子多!两人争执不休。沈万山说,那我们派人来数。肖三三说,数就数。于是沈万山派人数树子,肖三三派人挑谷子。沈万山的人数一棵树子,肖三三就叫人在树下放一颗谷子。沈万山的树子数了七七四十九天,山头数过了一半,肖三三万石仓里的谷子只挑了一个尖尖。这就是“沈万山的树子,抵不上肖三三的谷子”这个四川元子的来历。

  肖三三不仅田产多,而且善于经商。他路子多,门道广,“肖三三的买卖(生意)——硬是做得宽”,这个四川元子就是说肖三三做生意的。本篇特选几则有关肖三三做生意买卖的传奇故事,奉献给读者诸君。
 

肖三三开瓷器店

  从前,在川南道叙州府的隆昌县城内,有一间字号称“景德瓷”的瓷器店,专卖江西景德镇的各类瓷器,信誉一向很高,生意一向火红。谁知这年老掌柜去世后,瓷器店的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

  这一天,景德瓷瓷器店里来了一位头戴草帽、脸上胡子巴叉、身穿一件半新半旧深毛兰布长衫、手拄拐杖的老头。这个老头来到景德瓷瓷器店,声称他母亲九十大寿,要买一百副景德镇的瓷碗,用来做寿星碗,赠送客人的。并指明要景德镇小号精工细瓷饭碗。

  好一阵没这样的大买主上门了。掌柜热情地答应一声,向伙计使个眼色,说:“快点把仓库里的景德镇小号精工细瓷饭碗提一百副出来!”

  不多一阵功夫,货就点齐了。

  “是不是景德镇的货?”老头问。

  “本店是肖三三肖老太爷开的铺子,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卖的全是景德镇的瓷器,有啥子纯与不纯的!”掌柜厉严声色地说。

  肖三三家财万贯,生意也做得很大,产业要占半个县城。其名声之大,信誉之高,真是吼(音hōu)包儿咳嗽——没得痰(谈)头(即不用说之意)。谁知老头却不认黄,而持怀疑态度问道:“参没参假哟?”

  “你先看货,后算帐开钱。若有假,你把这景德瓷的招牌砸了,我倒赔你一百两银子!”

  “你说的?”

  “我说的!”

  “说话算不算数?”

  “肖老太爷的铺子,岂有说话不算数的!”

  这时,店外已围观了好些人。老头便不再吭声,将那些瓷碗一一细看起来,边看边挑,差不多挑了一半来放在一边。看完之后,也不说话,便怒气冲冲地挥起手中拐杖,把放在另一边的四五十副瓷碗“哗啦哗啦”砸得稀烂;不等那掌柜回过神来,几步跨到店门口,分开众人,又挥动拐杖,“噼哩叭啦”一阵声响,将门额上“景德瓷”的招牌也给砸了。

  掌柜的顿时气得脸青墨黑,蹿到门口抓住老头的衣领:“吔,你竟敢砸肖老太爷的招牌呀?走,跟我去见肖老太爷!”

  这时,围在店门口看热闹的人已聚得里三层,外三层。只见那老头不慌不忙地把草帽一揭,伸手在脸上一抹,胡子巴叉没有了,竟是一位五十开外满面红光的福态相。

  “不用去了,你看我是哪个?”老头说。

  “啊——肖老太爷,是你呀?!”掌柜的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原来,这景德瓷瓷器店生意一直火红,自前任掌柜因病去世之后,原来的二掌柜升任为掌柜,瓷器店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肖三三早就暗中留意,察觉出新任掌柜与伙计勾结,夹卖私货,以假换真,私下分赃。为了查实真情,特意化装进店,以买批货为名,终于抓住把柄:他砸烂的那四五十副瓷碗,没一个不是冒牌货。

  “各位父老乡亲!”肖三三不理采跪在地上的掌柜,双手抱拳向围观众人一揖,“我肖三三为取信于各位,今日察店,果然有假货夹带,所以将这招牌砸了,向各位父老乡亲赔罪!并请各位传个话,此前,凡在本店误购假货者,以一赔十;以后,如若在本店发现假货,就照我今天这样,把招牌砸了,本店除负责赔偿外,我肖三三顶板凳跪街认罪!”
顿时人群欢声雷动。

  随即,肖三三当众将店内人员工钱算清,全部斥退。三天后,瓷器店重新开张营业,民众不请而至,贺喜的鞭炮声响彻云霄。字号匾牌上的红绸揭开,“肖三三景德瓷”六个金光灿灿的大字,耀眼生辉。

  自此之后,这瓷器店生意比以前更加火红。“肖三三开瓷器店——自己砸自己的招牌”的故事在川南道叙州府一带传为佳话。
 


肖三三进绸缎铺

  一天,在杭州街头出现了一个这般模样的四川人:戴一顶半新不旧的草帽,穿一双线耳子草鞋,身上那件毛蓝布长衫的下摆扯起来捏在腰上,看样儿,是个地地道道的乡巴佬。他是谁呢?原来是富甲川南的肖三三。
肖三三是第一次到杭州。他要看看杭州的丝绸市场,打算办一批货回川,开绸缎铺。但是他这身穿着打扮,来到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杭州,既十分引人注目,又十分地与都市人的穿着极不相称。肖三三为何如此穿着打扮?他自有他的道理。只见他朝一家大绸庄走去,还没跨进门坎,就被铺子里伙计吆喝着,不让进门。他也不争辩,转身就走。如此这般,他接二连三地走了几家绸庄,几乎都是这模样。

  未必若大一个杭州城,就没有一家绸庄容得下我这副模样?未必都是“富贵眼”,那还谈得上做啥子生意?我就不信这个邪!

  这时,他又来到一家绸庄门口,抬头看了看字号,“万宝绸庄”,不禁心头一诧:路上听人摆谈过,说万宝绸庄在苏杭两地都是称得上的字号,数一数二的绸庄,没想到就座落在这十字街头,门面也不十分耀眼。心想,商场上的事,或许多半有人吹虚,恐怕比那几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正在门口犹豫,听得庄铺内一声招呼:“客伙!”他以为有买货的人来了,调头左右一看,并无他人,便以为耳朵“打张”,听错了。

  恰在此时,又听得一声招呼:“客伙!”一个学徒模样的小伙计走了出来,问:“客伙,你要买哪样货,请进庄内细看!”

  肖三三心头又是一诧,说:“你咋个晓得我要买货?”

  “客伙,不怕你见笑,我看到你已经走过好几家绸庄,没进门就被人挡了驾。后来你转到另一方去了,没想到你终于光顾到敝庄。客伙,要是你不买绸缎货,为哪样专门转绸庄?”

  “吔!莫看这个小伙计貌不惊人,到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喃。不简单!”他也只是心头在想,口中却说:“难得你这样有心。”便随着小伙计进了门。

  小伙计将肖三三领到货架跟前,说:“客伙,你要买哪样货,要多少,慢慢选。敝庄的绸缎在苏杭二州都是一流的,货真价实。选好了,请招呼一声,我一定给你办妥贴!”

  “我要选十匹上等丝绸,你拿下来,我先看一看。”

  于是,肖三三左挑右选,小伙计起码搬了二三十回,他才选定了五疋白大绸,五疋青缎子,说:“算帐!”

  这时,就有两个大伙计说风凉话:“小老幺,我以为你今天碰着好大个大买卖了!”

  小伙计不答腔,只是专心地算帐。

  等小伙计把帐算完,肖三三说:“小掌柜的!”

  “不敢当!”小伙计谦恭地应道,“我现在只是个小伙计。客伙有哪样吩咐,请说!”

  肖三三说:“我今天只向你买了这一点点货,麻烦了你好半天,师兄些还说你的二话,你怄不怄气?”

  “客伙,这点小事有哪样值得怄气?我们大当家的经常告诫我说,‘生意不论大小,只要肯做’。客伙,你说是不是?”

  肖三三赞许道:“小掌柜的,你们大当家说的对,你办得更好!我今天就要跟你做笔大生意。这两种货,你再一样给我选一百疋,有没得?”

  肖三三平平静静一番话,使得庄号内人人大吃一惊,小伙计更是惊喜,连声答应:“有,有!”

  “哪——我一样要五百疋喃,有没得?”

  “你?客伙,啊——老板,你当真是个大买主哇!”

  “小兄弟,这是你我的缘份!”

  肖三三第一次到杭州,做成了这一笔大买卖,连他自己也感受良多。他在绸缎铺开张的头天晚上,把掌柜和大小伙计喊到一起,又极为动情地把他在杭州的经历重新讲了一遍,说:“杭州那几个大绸庄,狗眼看人低,嫌我穿得寒酸,结果把大生意放脱。小伙计不仅眼尖,心头明亮,而且对买主诚恳,我才当真安下心来同这家绸庄作生意。你们要记住:生意不论大小,只要肯做,积少成多;对买主不可以貌取人,人不可冒相,海水不可斗量。像我在杭州进绸缎铺,不要看到穿得烂朽朽的,身上有的是银子!”

  在肖三三的调教管理之下,他的绸缎铺生意做得非常红火,其原因之一,就是他说的那两句话。后来,“肖三三进绸缎铺——莫要以貌取人”成了川南一带流行的元子,还有两个孪生的元子:“肖三三进绸缎铺——身上有的是硬头宝”、“肖三三遇到小掌柜——投了缘”。也有引用肖三三原话宰元子的:肖三三进绸缎铺
——莫要看他穿得烂朽朽的,身上有的是银子。


一件隆昌麻布衫,换了杭州一条街

  隆昌称为夏布之乡。夏布,即麻布,中外驰名。隆昌麻布,曾经在美国旧金山的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上展出,获工艺品金质奖。隆昌麻布是如何出名的呢?这就同在隆昌人口头流传着的这样一个故事有关,这个故事说的是“一件隆昌麻布衫,换了杭州一条街。”

  那是肖三三第二次到杭州办货。这回,虽说他换了个模样,穿的稍为整齐些,但他舍不得穿绸衫子,而是穿的一件隆昌产的漂白细纱麻布衫。

  到了杭州,天色已晚,他找了家客栈住下,放好行李包袱,便到一家名叫福星池的大澡堂去洗澡。他去得晚,走得也晚。等洗完了澡。澡堂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当他穿衣服的时候,发现他的那件麻布衫不见了,只剩一件白大绸衫挂在那里。心想,我又不是安心拣人家的便宜,是他自己跟我调错的。于是,便把大绸衫穿到身上;走出澡堂的时候,又向澡堂师傅打了个招呼,说他住在哪个客栈,如果有人转来找衣裳,就到那里去找他。

  肖三三穿的那件麻布衫哪里去了呢?原来,被一个在澡堂里洗澡的杭州人穿错了。

  这件麻布衫,虽说是漂白细纱麻布做的,在当时川南道的隆昌、富顺、泸洲、荣昌一带,也不过是夏季寻常衣着。但是,穿在那个杭州人身上就非同寻常了,他不仅没穿过,连看都没看过。

  那个杭州人,是个开绸庄做大生意的,刚到外地去采办了原料回来,也到福星池澡堂洗澡,临走时,他穿错了衣裳倒还不觉得。走了好一段路之后,他才发觉没对,身上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一看,又认不出是哪样料子,只觉得比他那件大绸衫穿起更伸展,更凉快,更安逸。他心想:“嗨,这是跟哪个调错了呢?穿了人家一件好安逸的衬衫,不还给别人咋个要得!”就想打转身。可又一想,“哎,走都走了那么远,又这么晚了,就算倒转去,人也不会在那里了。再说,我又不是安心要占他便宜,也说不定是他先穿错了的,不知已经走到哪里去了?”这样一想,便打消了回转澡堂换衣服的念头。

  事有凑巧,真是两个山头不会,两个人要会呢!第二天上午,肖三三来到万宝绸庄。虽说换了穿着,小伙计眼尖,还是老远就把他认出来了,在绸庄门外热情地迎接着他:“肖老板,你好!你今天来得真巧,我们大当家到外地办料,刚好昨天回来。他预料你老可能会回头光顾本庄,说你来了,他一定要会你。昨天一拢屋,就问你来过了没有,又向我们打了招呼,想不到这么巧!”

  肖三三听了连说:“好,好!我也想见见你们大当家!”

  于是,小伙计领着肖三三到绸庄后面堂屋与绸庄大当家会面。

  绸庄大老板姓施,听得管家通报,急忙从后堂迎了出来,见了肖三三,热情招呼看座,看茶。

  肖三三一眼看到施大当家身上穿的衣服,心头就好生诧异。两人客套寒暄几句之后,肖三三便按捺不住了,说:

  “施大当家的,在下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肖大老板有何见教,在下洗耳恭听。”

  “施大当家的,我两人虽说是初次相会,当是来日方长。我是个粗人,也就不客气了!请问施大当家,昨晚是否到过福星池澡堂?”

  “正是”

  原来,肖三三已认出施大当家身上穿的就是他那件漂白麻布衫,便将原委说了一遍,说:“我一件麻布衫,换了人家一件大绸衫,心下十分过意不去,只愁无处打听,想不到竟是施大当家的。在下正当奉还!”说着,站起身来就要换衣服。

  “哈哈哈哈!”施大当家听了笑道:“肖大老板,实不相瞒,我错穿了你这件衬衫,你要不说是你们隆昌当地产的漂白麻布,我还真认不出是哪样料子,穿在身上这样舒展。其实我心头也跟你一样,还是认为换强了哩!我看这简至是天意,干脆我们就对换了,大家做个纪念!”

  于是,两人越说越亲热,竟称兄道弟起来。施大当家详细地介绍了苏杭二州丝绸的行市,约定肖三三今后在万宝绸庄进货,施大当家按市场行情,以最优惠的价格给肖三三下货。肖三三也详细地介绍了有关隆昌麻布的情况和在当地的行情。

  施大当家说:“肖兄,这隆昌麻布质地优良,夏天做衬衫穿在身上十分舒爽,更胜过绸衫几分。真是物美价廉!我看这隆昌麻布在杭州一定有市场,而且一定卖得起好价钱。肖兄如果有意,不妨下回到杭州时带一批货来,由兄弟我代为销售,不知意下如何?”

  肖三三满心欢喜,满口答应:“好、好,施兄之言,正合我意!”

  自此,肖三三将隆昌麻布运往杭州,由施大当家代销。后来,销量越来越大,施大当家便在另一条街开了一个商号,取名“隆昌麻布货栈”,专门经销隆昌麻布。

  施大当家的麻布生意越做越大,远销到了朝鲜、日本、东南亚和欧美。隆昌麻布出了名,大家就把开麻布商号那条街叫做“隆昌麻布街”。再后来,大家为了顺口,干脆就叫“隆昌街”。这就是“一件隆昌麻布衫,换了杭州一条街”这个龙门阵的来历。

  肖三三把隆昌麻布运往杭州,又从杭州运回丝绸,来回做生意,硬是赚了大钱。他办的货质量可靠,杭州人称“肖三三的麻布——不会少你一根头”;家乡人称“肖三三的绸缎——不会少你一根丝”。
 
                                                         原载:《龙门阵》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2000年12月
 
 
高 鹞 子 传 奇
 
江 定 川
前 言

 
  高鹞子,晚清至民国以来川南一带的传奇人物。其智慧过人,机敏应变更往往出人意料之外,在民间留下许多诮趣横生,脍炙人口的传说,至今在隆昌、荣昌、富顺、泸州、宜宾等地广为流传。因其为民间传奇人物,故其出生年月无考,出生地点亦各说不一:有说生在隆昌,有说生在富顺。笔者就其早期故事推论,高鹞子出生在隆昌县龙市镇高家。其外婆、舅父是富顺县牛儿渡人(牛儿渡即今富顺县牛佛镇)。


  民间传说中称高鹞子是天界慧灵童子遭劫转世,令其自幼身遭不幸,以了劫数。不料转世后的慧灵童子即高鹞子不堪忍受虐待,由此生出报复心理而入邪道,常常只为一句话便不论青红皂白,胡乱以恶作剧手段报复、捉弄人,令人哭笑不得,甚至蒙受损失。至到他在捉弄一位挑粪老头时巧遇一奇女子,受其点化之后方始醒悟,明心觉性,弃邪归正,救助世人,终成正果。原来这是南海观世音菩萨见他一直蒙昧不悟,便约了八仙中的铁拐李变化前来点化他的。据说,高鹞子后来升化复原金身的地点,就在隆昌凉水井附近的鹞子岩。又传说那奇女子是挑粪老头的女儿,是个绝顶聪慧灵秀的农家女。她暗中看上了高鹞子,只是嫌他太邪气,便同父亲商量好了,故意寻机会教训他,使他弃邪归正,后来终于同高鹞子结成了夫妻。自此之后,高鹞子再没整过穷人,凡被他整治的都是那些有权有势的富人和恶人。而那些惩治恶人的法子有好多都是她妻子出的主意。所以,在川南民间有一个元子(即歇后语):你像高鹞子那么精灵又咋个——还不是婆娘教的。

  本篇故事将高鹞子从神话传说中演绎出来,以正治邪,使其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终于良心发现,翻然悔悟,弃邪归正,治强助弱,惩恶护善,以其聪明智慧救助穷困之人于危难之中,塑造一个心怀正义的民间机智人物的形象。
 

第一回  降天灾外婆养孤儿  连环计舅父母上当

  下午,太阳快要落坡的时候,高怀亮从牛儿渡街上回来,在高家大房子屋当门大约百十步远的地方,一眼望见自家屋顶上金光灿灿地。他吃了一惊,仔细一看,原来屋顶上站了一只金鹞子,朝着他闪翅膀。他以为眼睛看花了,连忙用袖子擦了一下,再抬眼一看,竟连个雀儿的影子都没有了。高怀亮心头暗暗道了一声:“怪事!”放开脚步朝家里赶去。

  刚走拢屋门口,接生婆刘幺姑迎面跨出门来:“恭喜你,高大哥,你当老汉了!”

  “啊!生了?”

  “生了生了,给你生了个长雀雀的!”

  “好!好!麻烦你老人家了!”高怀亮边说边慌忙进屋。

  刘幺姑一把拉住就要跨进卧房的高怀亮:“莫乱闯!看你,硬是欢喜昏了!”
地方风俗,女人刚生了娃儿,男人不能随便进卧房。高怀亮止住脚步,嘿嘿地笑着:“麻烦你,幺姑,快抱出来,我看一下!”
 
  刘幺姑抱来刚出生的婴孩,高怀亮连忙接过手。嗨,这婴孩睁眉鼓眼地竟然望着他笑。
高怀亮惊喜地说:“噫,你跟老子才睁眼睛就晓得笑 !”连想到刚才在屋当门看到的景象,心想恐怕当真是神灵化身来投的胎,不由得脱口而出,“好,好!儿嘞,那你就叫鹞子,高鹞子,我高家的金鹞子哟!哈哈……”

  这天是光绪十年甲申润五月初五。

  一晃三年,不料高怀亮夫妻双双死于瘟疫。三岁的高鹞子自此失去亲人,寄养在牛儿渡外婆家。十三岁那年,外婆又离开了人世,他便跟着舅父过日子。

  高鹞子的舅父舅母都很刻薄,对收养高鹞子一事一直心怀不满。而今由他舅父当家作主了,便把高鹞子完全当成一个小长工来使用,还经常遭到表哥的捉弄。

  高鹞子有个习惯,每天吃过早饭就要去上厕所。他表哥摸准了他这个习惯,常常将厕所门反扣着,高鹞子要费好大的劲才能把门打开,肚子里则憋得十分难受。有一次他实在憋不住,竟拉在裤子里头,遭到全家人的嘲笑。也就在那天,高鹞子的舅父、舅母、表哥、表嫂去上厕所,见厕所门都是半掩着的,跨进一只脚,刚一推门,就有粪瓢、叉头扫把、鸳篼之类的脏物从门枋上掉下来,正好砸在头上。舅父知道是高鹞子作的怪,便将他痛打了一顿。高鹞子记在心上,对舅父一家的怨恨就更深了,并暗暗地打着主意,要狠狠地报复他们。

  这年夏天的一天下午,打完谷子后,舅父叫高鹞子陪着他一起到大堰塘里去洗冷水澡。游到堰塘中间的时候,高鹞子突然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舅父问:“高鹞子,咋个回事?”

  高鹞子说:“舅父,我的肚子痛得好厉害哟!怕是洗不得冷水?哎哟……”

  舅父听了说:“你起去嘛,不要洗了!”

  高鹞子说:“要得,我就先回去睡一会儿。”说着便往回游。

  上了岸,高鹞子穿好裤子,提着他自己的衣服和舅父的衣裤,大声说:“舅父吔,我先回去了!”

  高鹞子说肚子痛是扯的慌,他舅父却信以为真,更没料到高鹞子会做他的手脚。高鹞子提着他和舅父的衣裤朝家里跑去,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就一边跑一边大声武气地哭喊起来:“舅父哇!我的舅父哇……”

  他舅母闻声走出门来,惊诧诧地问:“高鹞子,你舅父怎么啦?”

  “我的舅父哇!他淹死了哟!”高鹞子一边哭诉,一边抖着舅父的衣裤,“我拉也拉不起来,只拉着他一件衣裳裤子哟!”

  舅母听了,惊叫一声:“我的天啦!”接着大哭起来。

  高鹞子说:“舅母哇,不要哭了哟!快把门板取下来,我好去给舅父收尸哟!”

  表哥表嫂闻声赶来,舅母也强忍悲伤,大家七手八脚地把门板取下来。高鹞子又说:“舅母,我先去大堰塘,你们快些哟!”说完,背起门板就跑。他舅母、表哥、表嫂和几个娃儿大小边哭边朝大堰塘赶去。

  高鹞子背着门板跑在前面,快拢大堰塘时就大声叫喊起来:“舅父舅父,大事不好了!”

  舅父在水中一听,问道:“高鹞子,啥子事?”

  高鹞子说:“家里被火烧了,我只抢着一块门板!”

  “啊!”舅父大吃一惊,急忙游上岸来,一看,衣服裤子没有了。高鹞子说:“还找啥子哟!快点回去救火!”
舅父心急如焚,再也顾不上许多,就赤身裸体地朝家里跑去。

  
  半路上,高鹞子的舅父与一家大小相遇,见全家人哭得如此伤心,以为真的遭了火灾,便说:“烧都烧了,哭来有啥子用!”

  舅母和一家大小看见舅父光着身子迎面跑来,吓得回头就跑,一边跑一边惊呼:“鬼!鬼!……”

  舅父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喊住,一问,才知道是高鹞子干的。
 

第二回  宁饿死不吃猫儿饭  除夕夜恨气离家门

  高鹞子的舅父舅母被整之后,气愤极了,将他毒打了一顿,又把高鹞子的一个远房叔父高老四叫来,说“高四哥,高鹞子是你高家的人,我给你们盘了十几年。你是他叔父,现在,我把他交给你,送回你们高家!”

  高老四是一个非常吝啬而凶残的人,收留下高鹞子之后,根本不把高鹞子当人看待,尽让高鹞子干又重又累的活路,不仅经常吃不饱,还经常骂,你硬是像猪,吃得多,屙得多,就是活路做得不多!

  这是寒冬腊月的一天,高鹞子打柴回来,又冷又饿,说:“四叔,我好冷啊,肚皮也饿得很了!”

  高老四没好气地说:“饿了哇?那神龛下有碗猫儿饭!冷啊?神龛上有盏长明灯!”

  高鹞子一听,气得浑身发抖。他下决心一定要狠狠地报复。

  不久,高鹞子设法弄到了一包巴豆粉,悄悄地收藏起来。

  到了年三十晚上,吃过年饭之后,高老四把高鹞子冷落在一边,跟他儿子、媳妇一起吃着糖果瓜子,说说笑笑地“守田坎”(即守岁),直到三更过后才各自回房睡觉。

  高鹞子一个人躺在草垫上,想着自己的悲惨命运,无法入睡。好不容易刚刚闭上眼睛,就听高老四喊:“高鹞子,快点给我端一杯茶来!”

  高鹞子听见呼唤,很是气愤,可突然一转念间,不由得心中暗喜:报复的机会来了!他连忙答应一声,悄悄地把那包巴豆粉拿出来,搅和在茶水里,给高老四端去。

  看来高老四是渴急了,接过茶杯,几口把茶水喝了,又自言自语地:“这茶咋个那么苦?”

  高鹞子心头一诧,却平静地说:“才吃了糖的嘴巴,茶水咋个不苦!”说着,若无其事地走出叔父的卧室,随手关上房门。

  高老四嘴里面苦叽叽地,一时睡不着。过了一会儿,觉得肚子痛起来,还咕咕响,就想拉肚子,于是翻身下床,可是怎么也打不开门——原来,房门被高鹞子锁上了,急得高声大喊:“高鹞子,高鹞子,跟老子把门扣起干啥子,快打开!”

  其实,高鹞子就在门外一直等着。听着高老四喊了好几声才说:“你喊我开门做啥子?”

  “快点,老子要上茅厕!”

  “啊——夜半三更跑茅厕?你这才是像猪一样,硬是吃得多屙得多吔!”高鹞子漫不经心地说。

  高老四一听,火冒三丈:“高鹞子,你少装怪,看老子咋个收拾你!”

  “嘿嘿!”高鹞子冷笑一声,“今天看哪个收拾倒哪个!四叔,这是我最后喊你一声四叔,你听清楚:我高鹞子人穷志不穷,饿死不吃猫儿饭,冷死不向佛前灯!今天年关已过,我向你告辞了!”

  “高鹞子,我要屙屎!要走,把门给我打开再走!”高老四大呼小叫,听不到答应,又胀昏了,着急地说:“你把门打开,把门打开,我拿一两银子给你——二两——二两!”

  这时,高鹞子早已走出大门。至于高老四的结局如何,那就可想而知了。
 

第三回  凭机智高鹞子拜师  施怪招蓝篾匠收徒
 

  高鹞子愤愤地离开高老四家出走之后,心想到哪里去安身呢?他打听到在牛儿渡场尾上有位姓蓝的篾匠,竹器手艺远近闻名。高鹞子打算去拜他为师,学一门养身糊口的手艺,于是便找上门去。

  见了蓝篾匠,高鹞子说明来意。蓝篾匠听了,说:“我蓝篾匠有个规矩,收一个徒弟要等得他出了师,才收第二个。眼前,我教的这个徒弟,还不到两年。如果等得,过两年你再来;如果等不得,你现在就要我收你,除非你交得起一千石米,办得起十个菜来拜师,我不但包你学会全部篾匠手艺,等你出师后,我还把这间篾匠铺都让给你,我也歇手不干了!三天之内,办得起你就来,过了三天,你我无缘。”

  蓝篾匠的话有两层意思,旧时的手艺人,教一个徒弟出来自己就要多一个对手,少一份挣钱的机会,所以不随便收徒弟,而今他已经收了一个徒弟,不愿收第二个徒弟,是要高鹞子知难而退,这是第一层意思;如果高鹞子真的出得起一千石米,你算一算,一石十斗,一斗十升,一升米四斤半,一千石米就是四五十万斤!高鹞子真出得起的话,蓝篾匠为何不可以收他为徒,教他出师,而且把篾匠铺都给他,然后去享清福,何乐而不为?至于十个菜倒是顺口说的了。这些,高鹞子办得到吗?如果真办得到,他还用得着学啥子手艺?蓝篾匠无非仍是拒绝他的。

  不料高鹞子一听,却没去细想,还以为蓝篾匠要抽他的“   门书”,于是,答应一声:“要得,我一定照办!”他脑壳头一转,已经有了主意。离开篾匠铺走出场尾,高鹞子到附近山脚人家,借了一把砍柴刀、一根扦担,上山砍了一大挑干柴。第二天一大早,他把柴挑到柴市上卖了,转身到米市去买了一升米,又到菜市上买了一把韮菜,一个鸡蛋,剩下来的钱还买了一串鞭炮。

  刚到午时,高鹞子就来到篾匠铺门口,点燃了鞭炮。

  听到鞭炮声,蓝篾匠走出门来,身后跟着他的徒弟。高鹞子迎上前去,一跪在地,接连向蓝篾匠磕了四个响头,高声叫道:“师父在上,高鹞子从今天起,拜你为师!”撑起身来,就将一把韮菜和一个鸡蛋捧到蓝篾匠面前:“这是十个菜,一炒便成,请师父收下。”一转身,又拿起扦担一抖,只听得“嗦嗦嗦”地,抖出一堆白生生的大米。

  蓝篾匠见了,大吃一惊,想不到高鹞子如此轻而易举地就破了他的难题——原来,“韮”与“九”同音,加一个鸡蛋,便成了“十个”菜;“扦担”与“千石”同音,高鹞子把扦担的竹节打通,将白米装在里头,“一扦担”米顶了“一千石”米。

  “好聪明的娃娃!”蓝篾匠在心头暗暗夸一句,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说了一句:“你跟我来,还要过一关!”说完,转身进屋。

  高鹞子好奇地随着蓝篾匠,来到后院。

  这是一个院坝。院坝边上,长满了茂密的铁藜芭。

  蓝篾匠眯起眼睛把这个瘦精精的少年人看了好半天。他是本地人,曾经听说过高鹞子出生的奇事和他身世的一些传闻,这娃儿果然聪明过人,倒是学手艺的一块料;但也听说过这娃儿很顽皮,却心想,娃娃家,只要不胡作非为,顽皮点没关系。脑壳灵醒就好办,已有心收下这个徒弟,于是,用手一指,说:“你从这院坝头钻得出去,又钻得进来,就是我的徒弟了!”这回,蓝篾匠倒是真地想考高鹞子一下。

  他身边的徒弟看了看这一堵密密扎扎尽是硬刺的铁藜芭围墙,不要说人,就连雀儿也难从那里边钻过,不免心子一紧,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心想这是师傅不想收高鹞子作徒弟,故意出的难题,叫他知难而退。

  高鹞子哪管他师徒二人的心思,只把目光朝团转看了一眼,心头顿时有主意了——这院坝是蓝篾匠专门用来堆放竹子等原材料的,而屋檐下,则是堆放的各种已编织好的竹器。高鹞子的目光“唰”地一下就盯上了一样东西,三步当作两步地走上前去,伸手拿起来,走到铁藜芭面前,将它往身上一套,“呼”地一声朝前一冲,只听得“嚓嚓嚓嚓”连响一阵,高鹞子硬是就钻出去了,又听得“嚓嚓嚓嚓”一阵声响,高鹞子硬是又钻进来了——原来,他是将一个篾丝密背篼套在身上钻的!

  蓝篾匠的徒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蓝篾匠却高兴得打起哈哈直拍巴掌,连声说道:“好,好!你这个徒弟,我收下了!”
 

第四回  激将法师兄使心术  逗寡妇高鹞子犯讳  

  高鹞子被蓝篾匠收为徒弟,干了一段时间杂活之后,蓝篾匠就开始传手艺给他。这时,他师兄再也沉不住气了。
本来,高鹞子来拜师的时候,他见师父连施怪招,拒绝收徒,还在心中暗自庆幸。不料高鹞子连用机智,以怪招破解了师父的怪招,不仅使师父动了心,看来师父对他还有些偏爱;而且,眼见得高鹞子往往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学会他至少要两三天甚而两三个月才掌握得了的技巧,禁不住心里的嫉妒增加了几分,又多了一层恐惧感:有了这个高鹞子,今后来不要说抢,恐怕自己连饭碗边边都摸不到,不由得在心头嫉恨得直咬牙,生出了要设法早点使师父将高鹞子逐出师门之心。他对高鹞子要暗施心术了。

  篾匠铺斜对门有一家窖罐铺,窖罐铺老板死了好几年了,留下他的妻子领着儿子过活,继续开窖罐铺。
窖罐铺老板姓张,排行第二,人称张二老板。张二老板死了,人称其妻二寡妇。自从张二老板死了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二寡妇的笑脸,听过她的笑声。有几个轻薄之徒曾经使着法子去逗过她,不仅没逗笑,反而被骂得狗血淋头,还遭到牛儿渡满街人的遣责。蓝篾匠犹其忌讳这种行为。

  对这件事,高鹞子的师兄早就心里有数。

  一天,刚吃过中午饭,高鹞子站在篾匠铺门口闲耍。师兄借机会走上前去,对高鹞子说:“师弟,不怕你那么精灵,对门窖罐铺那个二寡妇,你就逗她不笑。”

   “要是我逗笑了喃?”

  “你要是把她逗笑了哇——”师兄假意思考了一下,“哼,我就帮你挑三天水!”

  “好,一言为定。我现在就去把她逗笑给你看!”

  “算了算了,不管你逗不逗得笑,被师父知道了都要挨起!”

  “我不害怕。”

  “你不害怕我害怕,师父晓得了要怪我,莫要连累着我了!”

  “我不得连累你!”说着,高鹞子大摇大摆地就朝对门窖罐铺走去。

  见高鹞子一出门,他师兄连忙转身去到里间师父的卧室。

  蓝篾匠刚躺到床上,准备睡午觉,听得大徒弟连喊两声师父,翻过身来问:“啥子事?”

  大徒弟说:“师弟听说哪个都把二寡妇逗不笑,他说他逗得笑,就到对门窖罐铺逗二寡妇去了。”

  “混帐!还不快去给我喊回来!”

  “我,我挡都挡不住他,咋、咋个喊得他回来!”

  “我去!把叶子烟杆拿给我!”

  且说高鹞子进了窖罐铺,只是朝二寡妇怪模怪样地笑了一下,也不打招呼,就走到放窖货的地方,躬起身子,表面上装着买窖货,一样一样仔仔细细地看,心头却在打主意,要咋个才把二寡妇逗得笑呢?

  二寡妇目睹耳闻过高鹞子的机智,晓得他是个不好惹的角色,见他这般模样,也以为他真要买货,所以并不理采他,只是时不时用眼睛瞟着,提防着他,怕他万一捅什么漏子。

  高鹞子在铺子内转了大半圈,终于看见窖货堆里有一货物,心头一亮,顿时有了主意。这时只见他将那物事拿起一件,正对着二寡妇,假装看货的好坏,实际上是要让二寡妇看清楚他手中拿的东西。他看了一看手中之物,提起来放到嘴巴面前,撮着嘴唇,伸到那物事的口子上比量了一下,摇了摇头,将它放下;又拿起一件,撮着嘴唇比量一下,摇了摇头,又将它放下。当高鹞子把第三件这样的物事放到嘴唇上比量时,听得“卟哧”一声,只见那二寡妇已掩着嘴,笑了起来。二寡妇笑啥?原来,高鹞子放在嘴唇上比量的东西不是别样,是人们夜间使用的尿壶。

  蓝篾匠同大徒弟赶来窖罐铺门口,也刚好看到了这一幕。连师兄也忍不住笑出了声:“龟儿高鹞子,真亏你想得到,也做得出哟!”

  “高鹞子!你真缺德!”蓝篾匠一时气来哭笑不得。

  高鹞子随手放下夜壶,走到二寡妇面前,双手抱拳:“多谢,得罪了!”说完,又是怪模怪样地一笑。

  二寡妇这时才明白过来,上了高鹞子的当,气得骂了一句:“你个短命的高鹞子!”

  事后,高鹞子被师父罚跪了三根长香,脑壳上被师父的叶子烟竿敲了一个青疙瘩,并警告他,再生那些劣行,定要严惩。这些对于高鹞子都不用说,是他意料中事,他最气恨不过的是师兄说的那句挖苦话:“师弟,照你这个样子精灵法呀,怕是连狗吃屎都要参河沙哟!”

 

第五回  吃狗屎师兄遭报复  施惩罚蓝篾匠训徒

  手艺行有个规矩,吃饭的时候,师父坐上方,徒弟坐侧边,还要给师父舀饭。蓝篾匠收高鹞子为徒之前是大徒弟替他舀饭,现在,自然轮到高鹞子了。这本来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是,大徒弟有时也要耍一耍师兄派头,但在师父面前也不敢过于张狂,只是在高鹞子给师父舀饭的时候,叫他“顺便”“带”一碗。高鹞子起先不肯,师父说了一句:“他是师兄!”就只好忍受了。好在师兄也还知趣,没有经常让高鹞子“顺便”。

  高鹞子逗二寡妇笑,受了师父的惩罚,师兄不但没达到赶走高鹞子的目的,连他自己也没捡到便宜,替高鹞子挑了三天水,便心头有气,就天天耍起师兄的资格来了。

  高鹞子忍着气,一边在给师兄“顺便”,一边打主意报复。

  这是第三天吃过晚饭之后,师兄弟二人坐在屋门口杨槐树下乘凉。高鹞子望着他师兄怪模怪样地笑了一下,问:“师兄,你起先吃了我给你舀的饭,这下肚子头有啥子影响没得?”

  “师弟,你不要逗我哟!”

  “逗你?嘿嘿——”高鹞子说:“你哄着我去逗二寡妇笑,又跑到师父面前宠我的祸,整着我挨罚,你还要耍我的派头,你以为我高鹞子就这样干受了哇?明说了,我不整你一回才是怪事!”

  “你、你要做啥子?莫要乱来口火!”

  “嘿嘿,我要做啥子?我咋个是乱来?”高鹞子又是怪模怪样地一笑,“实话告诉你,我在你吃的第三碗饭里头放了点耗儿药!”

  “你、你扯把子!你乱说!”

  “我扯没扯把子,乱没乱说,你自己心头明白。你吃第三碗饭的时候是不是有点咸津津地?现在心头是不是有点想打干呕?我高鹞子向来就是你做我个初一,我就做你个初二!”说完,转身进屋去了。

  师兄的脸顿时吓得来没有血色。他想起高鹞子在端第三碗饭给他的时候就像刚才一样怪模怪样的一笑,当时心头就有点犯夹疑;而那碗饭,确实有点咸津津的,这时又下细一体会,硬是想打干呕,吓得屁滚尿流地跑到蓝篾匠面前,边哭边说:“师、师父哇,师弟在我的饭碗头放了耗儿药,师父,你要救我哇!”

  蓝篾匠大吃一惊,急忙叫来高鹞子,问清情况,说:“吔,你娃娃不怕弄出人命哪!”

  “哪个喊他哄着我去逗二寡妇笑,又跑到你面前讨赏卖乖?”高鹞子分辩了两句,又若无其事地说,“哪里出得到人命啰?弄粑狗屎灌下去,呕出来就没得事了!”

  “你、你!”蓝篾匠生气地说,“你说得好轻巧哟!还不快去找来!”

  高鹞子转身出去,到街尾尾上河口沙滩边找到一粑新鲜狗屎,顺手抓了一把河沙,很快返回来,连忙到厨房里拿一

  个烂碗,用冷水把狗屎河沙调散,端到他师兄面前。

  救命要紧,他师兄哪里还顾得上又臭又脏,捂着鼻子几口就把狗屎河沙汤喝下了肚。又强忍了大约抽一口水烟那么久,便翻肠倒肚地呕吐起来,足足呕吐了大半个时辰的功夫,满身冷汗直冒,满脸眼泪鼻涕,硬是连黄胆都呕出来了。
这时,高鹞子给师兄舀来一大瓜瓢冷水,让师兄漱了口,又端上洗脸水给他洗了脸,才慢悠慢悠地说:“师兄,你好傻哟,我到灶房头去给你舀饭的时候,顺手在碗头给你撒了点盐巴,我纵算有吃天雷的胆子,也不敢在你碗头放耗儿药嘛!”

  “吔,你、你整我的汪儿哪!”

  “哈哈哈哈!师兄,我问你,是哪个连吃狗屎都要参河沙?咹?!”

  师兄这才明白过来,是自己那句话惹出的祸。

  蓝篾匠听了一震,不免起了戒心:莫看这娃儿小小年纪,报复心好强喃!又将这件事前后想了一下,才说:“高鹞子,你师兄虽有不是之处,师兄弟间哪能如此以牙还牙?我是你们的师父,他是你师兄,你是师弟,尊师敬兄,不可犯上,这是师门规矩。乱了规矩,成啥体统!”又指着大徒弟,“你身为师兄,理当以身作则,反而怂恿师弟犯讳,却在我面前宠嘴,哪里像个作师兄的样子!你两个都给我到祖师爷面前去跪一根长香,好生反省!”
 

第六回  脱光身高鹞子斗气  别恩师蓝篾匠赠银

  听了师父的训诫,高鹞子并不以为然。他心头想的是啥子犯上不犯上?哪个冒犯了我,我高鹞子都不得认黄!
高鹞子的师兄心头想的又是一样,他责怪师父惩罚不公平,却是敢怒而不敢言,对高鹞子的忌恨就更深了。他心想我总要使法子让你犯个大忌,师父就会把你赶出门去。

  逢九这一天,牛儿渡赶场。牛儿渡是沱江边上的一个小乡场,只有顺着河边一条街。上游那头是街尾,称上河口;下游那头称下河口,是牛儿渡渡口码头,来往船只大多数停靠在这里,也是牛儿渡最热闹的地方,赶场天就更闹热。
这天,中午散场的时候,街上的人还很多。师兄对高鹞子说:“师弟,我看你又精灵胆子又大,你敢不敢身上一丝不挂,光着身子从上河口走到下河口?”

  “敢又咋个说?不敢又咋个说?”

  “也不咋个说,我敢打睹,你胆子再大也不敢!”

  “赌啥子?”

  “还是老规矩,你赢了,我给你挑三天水。”

  “不行,这回要赌点彩头。我晓得,你枕头底下有一小袋散碎银子,是你经手给师父卖篾货的时候抠起来的……”

  “好,不要说了!”师兄急忙打断高鹞子的话,“你硬是要赌,赢了,这一小袋银子就是你的。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中途不准停,停了一下或者没拢下河口都算输。师弟,输了你又咋个说呢?”

  “师兄,你莫要激我!我高鹞子承认过的事,没得办不到的。你心头想的啥子,我比你还要明白。你尾巴一翘,我就晓得你要屙屎屙尿!你无非是想把我挤出篾匠铺嘛,免得二天我夺了你的饭碗。虽然,我不会输给你,但不论输赢都要犯师父的忌讳,我都要离开篾匠铺。这样,就如了你的意,是不是?”

  “吔——师弟,你莫要乱说!你自己没得胆子,何必血口喷人?算了,算了,我不跟你打啥子赌了!”

  “你不必反咬一口,啥子算了?又要卖娼又怕羞,莫做起那副歹样子!我高鹞子从来说一不二。走,跟我到上河口去,我就做跟你看:不仅我敢脱光了身子走到下河口,我还要叫街上那些人都脱了衣裳裤儿跟着我跑!”

  高鹞子拉着师兄,不再多说,来到上河口,向靠在岸边的一只船上借了一根籇杆(四川方言:竹篙),将全身脱个精光,把衣服裤子捆成一团说:“师兄,你把我的衣裳裤子拿到下河口去等我。我现在身上一丝不挂,你看我咋个赢你!”

  说着,高鹞子拿起籇杆,几步冲进街口,边跑边大喊:“下河口翻船了!下河口翻船了!快去救人啰!”直向下河口跑去。

  沿街的人见高鹞子手拿籇杆,光着身子边跑边喊翻船了,便紧跟着追去,也边跑边喊;街边屋里的男人们听得喊翻船了,也闻风而动,有的拿竹竿,有的拿铁钩,脱了衣服裤子,一涌而上。原来这是牛儿渡的风气,河中船只出了事,大家都要尽力去抢救。

  高鹞子一路跑一路喊,跑到下河口,“口扑 通”一声跳进水中。跟着跑得快的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接二连三“口扑 通!口扑 通”地跳进水里。后面跟来的人仔细一看,下河口江面风平浪静,哪里翻了啥子船!大家这才明白过来,是高鹞子搞的恶作剧。一问,才知是他两师兄弟打赌,弄得大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有的指责高鹞子,有的指责大徒弟,把一个牛儿渡都嘈动了。

  高鹞子犯了大忌讳,蓝篾匠气噔了喉。不过他心头明白,事情虽是高鹞子闹出来的,却不能只怪他一个人;该咋个惩罚呢?一时还没打定主意,便坐在床边上生闷气。

  正踌躇间,只见高鹞子肩上挎着一个包袱,跨进门来:“师父,徒弟高鹞子犯了师门大忌,前来拜别师父,跟你辞行。”


  蓝篾匠被高鹞子的举动弄得突然大吃一惊,一下子惶然不知所措:“徒弟,你这是……又何必……”

  “师父,我同师兄打赌,虽说赢了,但是坏了师门规矩,篾匠铺已留我不得,我不能难为你。这事与你无关,师父不必多虑!”

  听了高鹞子这一番话,蓝篾匠才放下了心,高鹞子并不责怪他,确实少了一层顾虑。最初,他本无收高鹞子为徒之意,因见其机智,才动了心。谁知这一年多来,师兄弟不和,高鹞子凭着机智,接连惹出不少麻烦。这娃娃心高气傲,争强好胜,报复心强,蓝篾匠对此存了戒心;若他师兄弟长此相处下去,难免不再生祸端,稍有不慎,恐怕连自己也遭报复。到底怎么办才妥当?蓝篾匠一时尚无良策。而今高鹞子犯讳,自己要走,何不……又转念一想:这娃儿鬼板眼多,莫不是来试探我的,便说:“师父并无将你撵走之意。而今,你师兄弟不和,如此相处,自非长久之计。只是你学艺未精,到何处安身?”

  “师父不必担心。天下之大,男儿大丈夫四海为家!”

  蓝篾匠见高鹞子心意已定,说:“既然如此,我也不强留。你心智聪明,非比常人,这篾匠手艺迟早也不是你干的。”说着,从身边取出白银一锭,“你我师徒一场,今日相别,师父别无长物相赠,将这四两纹银与你,图个四季发财,谋个长远出身!”

  高鹞子也不推辞,接过银子,说:“高鹞子自幼父母双亡,全靠外婆收养。自从外婆去世之后,师父你是高鹞子在这世上遇到的第一个好人,请受徒弟一拜!”说着推金山倒玉柱,伏地磕了四个头,长身起来,从怀中摸出一物,说:“今日相别,师父以银相赠,足见师徒深情。徒弟尚有一事,更不敢相瞒。这一小袋散碎银子,是我从师兄手上赢来的,现在奉还师父。要知银子来由,你将师兄一问便知。高鹞子就此辞别,望师父多多保重!”说完,躬身一揖,便大踏步跨出篾匠铺大门。

  望着高鹞子远去的背影,蓝篾匠不禁流下两行热泪,心中楚然道:“这娃儿好硬气!”
 

第七回  打碾子怀恨整石匠  垒鸡蛋报复卖蛋人

  高鹞子拜别师父,出了篾匠铺,离开牛儿渡,自此开始了他的流浪生涯。他来到离牛儿渡不远的廻龙场乡下,帮人打短工度日。

  一天,他到廻龙场街上替东家办事,路过一个开山打石料的石厂,见一个石匠将一块方整的青石开为两半,又将四方的棱角修去。高鹞子见了,自言自语似问非问地说了一句:“噫,这是在打磨子呀?”

  那石匠是个中年人,脾气有点古怪,听得说话,将高鹞子瞪了一眼,硬生生地说:“不是打磨子,怕是打碾子呵!”

  一句话惹得高鹞子鬼火直冒,心想:“我一没问你,二没惹你,何必说话那么冲?我今天就要收拾你!”
高鹞子办完事回来,经原路特意找到那中年石匠说:“老师,我有副碾子,想改成腰磨,你打不打?”

  “你好久要的?”石匠问。

  “我要得急。”高鹞子说,“要是你搞不赢的话,我就另外找人算了。”

  “搞得赢搞得赢,”石匠怕丢脱生意,连忙说:“我搁下活路就跟你打!”

  “那好嘛,你把东西收拾起,跟我走,看着活路说工钱。”

  石匠收拾好随身工具,跟着高鹞子走了三四里路,来到一个村子边。高鹞子指着晒坝旁的一副大石碾说:“就是这副碾子,对破打开,改成腰磨,五钱银子的工价,外搭管你一天三顿伙食。你把活路做得满意,我另加你三分银子。你看,不亏你嘛?”

  石匠一听,这样好的价钱和待承,还少有遇到,便满心欢喜地说:“嗨,不亏不亏,主人家大方,我一定把活路给你干好!”

  高鹞子把手中买回的菜类食品晃了晃说:“好嘛,你赶紧干,吃饭的时候我来喊你。”说完,怪模怪样地笑了一下,从一条夹道走进村里去了。

  石匠摆开架式,叮口当 叮口当 地干起活来。

  转眼到了中午,石匠身上早已汗流浃背。但他想着今天的好运气,能挣上好几钱银子不说。还有一顿丰盛的午餐,不由得精神大振,连烟也顾不上抽,越干越起劲。

  这时,从村头大路上走来一人。他也是从廻龙场街上回来,在路上听得村头叮口当 叮口当 打石头的声音,心想我又没请石匠,是哪个在打石头?不由心中觉得好生奇怪。走拢晒坝一看,只见好端端一副青石大碾子,被拦腰开出一道石槽,石槽上又楔了三个铁楔,看样子就要将碾子开成两半,心头大吃一惊:“喂,哪个喊你打我的碾子!”

  “你的碾子?”石匠一下懵了,“起先那个主人家说要把碾子改成一副腰磨呀!”

  “你霉了!这是我的碾子,还有哪个主人家?!”这人顿时火冒三丈。

  这时,石匠的脑壳皮都木了,急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番。碾子主人说:“你怕是遇到高鹞子了!他这个人惹不得。哪个喊你说话冲头冲脑的?人家说一句话,你就那样冲,他不整你才怪!”

  好说歹说,石匠因为一句话,倒赔了二两银子,却只好自认霉气。

  过了不久,高鹞子又到廻龙场街上去,替东家买鸡蛋。他左挑右选地来到一个鸡蛋贩子面前,问:“你这鸡蛋多少钱一十?”

  鸡蛋贩子见高鹞子穿得土里土气地,哪里像个买鸡蛋的,本来只要十几个钱一十的鸡蛋却抬高价格说:“三十个钱一十。”

  高鹞子也还了个低价:“十个钱一十卖不卖?”

  鸡蛋贩子说:“十个钱一十,你买鸡蛋壳呀?”

  高鹞子白了鸡蛋贩子一眼,心头想:“嘿!你还说得安逸喃,做生意嘛,生意不成仁义在,冲头冲脑的干啥子,看我咋个收拾你!”他只是心头在打转转,不开腔不出气地走开了。
大约过了一袋烟那么长的功夫,高鹞子又来到鸡蛋贩子面前,也不跟他讨价还价了,说:“你这两筐鸡蛋,二十个钱一十,我全要了。”

  鸡蛋贩子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重复问了一句:“大哥子,你还的啥子价呢?”

  “二十个钱一十,两筐蛋我全要,卖不卖?不卖就算了!”说完转身要走。

  这下鸡蛋贩子听明白了,心想,今天我遇到二百五了,暗自高兴,连连地说:“好,卖,卖给你!”

  “那就挑起跟我走!”

  鸡蛋贩子心想,今天赚大钱了!挑起竹筐,欢喜咪咪地跟在高鹞子身后。大不一阵,穿过街尾,来到场边上的一座小庙。

  进了庙门,高鹞子叫鸡蛋贩子放下竹筐,便开始数蛋。他捡起两个蛋,嘴里数着“一双”,顺手放在一张供桌上。
这供桌桌面光滑平整,鸡蛋放在上面直滚。鸡蛋贩子一见心慌:“呃,不要滚下去打烂了!”边说边连忙伸手把鸡蛋拦住。

  高鹞子说:“好,你拦着一下,数完了我到里面去向和尚借个装的。”

  鸡蛋贩子只顾心头高兴,连想也没多想,说:“要得,你快点数。”

  就这样由高鹞子数蛋,鸡蛋贩子在供桌一边,半站半蹲地伸着双手拦住。不一会儿,两筐鸡蛋数完了,高高地垒起一大堆。

  “你千万不要松手呵,我进去借到装的,马上就出来!”高鹞子叮咛一句,走进屋去。

  高鹞子刚跨进屋一会,就听得“口汪”地一声,突然从屋里钻出一条大黄狗来,呼地一下从鸡蛋贩子身边窜出庙门。鸡蛋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吓,惊得浑身一颤,禁不住双手一松,只听得“哗啦”一声,哦口火!供桌上的鸡蛋“啪、啪、啪”地完全滚到地上,一个不剩地打得稀烂。鸡蛋贩子顿时吓呆了。

  这是咋个回事?原来,高鹞子受了鸡蛋贩子那一句话的气,就安了心要扎实整他一顿。他知道这里有一座空庙子,便到街上熟人处以借竹筐为名,悄悄把那家人的大黄狗唤出来,绕道来到空庙,用绳子将大黄狗拴在里间,返身将鸡蛋贩子哄到这里,捉弄他用双手拦住鸡蛋之后,进屋去把大黄狗放出来时又在狗屁股上踢了一脚。

  这时,高鹞子才提了个竹筐,大摆大摆地走出来,见此情景,装着大吃一惊,说:“吔!咋个回事?”

  鸡蛋贩子哭兮兮地把被狗吓的事说了一遍。

  高鹞子怪模怪样地笑了一下,说:“嗨,不关我的事呵!未必你硬是要我拿几百个钱来买你的蛋壳呀?”说完,提起竹筐甩脚甩手地走了。

  鸡蛋贩子回过神来,他才明白今天惹着的是高鹞子,只因为一句话,挨了高鹞子的报复,真是又悔又恨,气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第八回  说舌头故意寻开心  装死尸捉弄打更匠

  高鹞子在廻龙场整石匠,整鸡蛋贩子出了名,好多人都晓得他只因为一句话就要寻报复的事,弄得大家又恨他,又怕他,便尽量回避他,不惹他。他就想些鬼板眼儿,找人寻开心或有事无事地捉弄别个。

  也是一个赶场天,高鹞子早早地来到廻龙场,到一家案桌替东家割肉,要买一条猪舌。廻龙场地方风俗,称猪舌为“转头”不叫“舌头”,因为“舌”与“饣佘 ”(四川方言读shè,即亏了)同音,而“转”与“赚”同音,称“转头”是图吉利,尤其卖肉的人更加忌讳,高鹞子也懂这规矩。

  谁知他一走拢案桌,看见挂在链环上的猪舌就故意大声武气地说:“啊哟,好大一个舌头喃!”
大清早,案桌还没开张,卖肉的人一听,心中大为不高兴,说:“呃,客伙,这是‘转头’!”高鹞子连忙答应着说:

  “啊啊啊,我晓得了我晓得了。”后来,卖肉的人才晓得遇到了高鹞子。

  事隔一场,又是个赶场天,那卖肉的远远见到高鹞子走来,连忙将猪舌取下藏了起来,怕他又乱说。谁知高鹞子也远远地看见了卖肉人的举动,这回他本来不割肉了,却故意走上前去,做出很认真的样子,将这案桌里里外外地仔细看了一遍,装着很吃惊的样子说:“噫!你这里咋个没有‘转头’呢?!”把个卖肉的弄来哭笑不得,惹得旁边的人大笑。高鹞子开心极了,却只是怪模怪样地笑了一下。

  高鹞子听说有个叫王打更的打更匠,廻龙场要数他的胆子最大,他不服气,又不好说,就想找个机会捉弄他一下。
这年冬季,气候反常,从腊月二十三到二十五,三天三夜的暴风雪,廻龙场接连冻死饿死了六个叫化子。这六具死尸一字儿排开,摆在廻龙场药王庙侧边,要等雪化了才弄到野坟坝去埋。

  机会来了。这天下午,高鹞子找到王打更说:“王打更,人人都说廻龙场数你的胆子最大,我要找你打个赌。”

  “打啥子赌?”王打更打了个哈欠懒兮兮地说。

  “药王庙侧边摆起六个死叫化子,今晚上三更天,你去给他们一个嘴巴头喂一个锅魁,明天早晨我们约几个人一齐去看,只要你喂过了一半,有四个死叫化子嘴巴头含了锅魁都算你赢。”

  “赢了咋个说?”

  “我就承认你当真是廻龙场胆子最大的人,还当众招待你吃一桌九大碗,我站在一边给你倒酒。”

  “那你输定了!”

  “不见得。要是你输了呢?”

  “我也照你的办!”

  人们看着高鹞子在逗王打更,还说打赌,就在一边起哄,又推王麻子、李驼子、张瘸子、赵癞壳儿等做证人,王打更同高鹞子击了一掌,这个赌就打定了。

  当天晚上,王打更在场上打过了三更,回到住处放下打更行头,提起下午事先买好的六个锅魁,打起亮壶儿朝场口上药王庙走去。

  场边上风大,刚走拢药王庙,一股冷风把王打更的亮壶儿吹熄了。腊月二十几头,没有月亮,一地墨黑,幸好有雪地反光。王打更虽说胆子大,在这夜半三更之时见了一字儿排开的六具死尸,想起那些鬼话龙门阵,心头还是直发虚。但打了赌的,只好麻起胆子走上前去,给死尸喂锅魁。

  这些叫化子是死硬了的,加上在雪地里一冻,王打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开了三个嘴巴,喂进了三个锅魁。当他正准备喂第四个的时候,突然发现,咋一下子多了一具尸体,六个死尸变成七个?心头惊了下。噫,有鬼!顾不得多想,管你六个七个,反正只要喂进了四个都就算赢了!于是,他伸手就去掰第四个死尸的嘴巴。这第四具死尸的眼睛是鼓起的,脸上也糊得很脏,只现出一对白眼仁,比先喂的那三具死尸都吓人。更吓人的是他还没用到力,这死尸的嘴巴一下子就打开了。王打更又吓了一跳,不禁“噫”了一声,连忙抓起一个锅魁喂去。谁知那死尸的嘴巴竟突然合拢,将锅魁咬掉了一个缺缺,锅魁掉到了一边,王打更顿时全身的汗毛都吓得立了起来,身上直起鸡皮疙瘩,急忙把掉了的锅魁捡起来。当他刚伸手又去搬下巴的时候,死尸的嘴巴突然张开,“口扑”地一声,那一小块锅魁一下飞了出来,打在王打更脸上。

  王打更这一吓非同小可,直吓得惊叫一声,丢下装锅魁的竹篮,翻身就跑。当他跑回住地,稍稍平静下来,猛然醒悟:咳,刚才那第四个死尸是高鹞子装的,上当了!他连忙站起身来,想去补救,可这时,高鹞子已经原封原样地来到王打更住处,一手提着还剩两个锅魁的竹篮,一手拿着那个被咬了一口的锅魁,怪模怪样地笑了一下,说:“王打更,这下咋个说喃?”王打更又好气又好笑地骂了一句:“你这个龟儿子的东西!”

  第二天,这件事就哄动了整个廻龙场,王打更硬是办了一桌九大碗,站在一边给高鹞子斟酒,眼目古目古地看着他同几个公正人嘻哈打笑地大吃大喝。高鹞子也真做得出,自始至终不叫王打更喝一口汤,还把吃剩的饭菜全部打发给叫化子。

  狗日的高鹞子!王打更咬牙切齿地骂。
 


第九回  抬粪桶戏耍挑粪人  遇奇女顿悟收邪性

  出廻龙场大约五里多路,有个地名叫长田坎,因包着山坡转的长田得名。这田坎有近两里路长,是一条独路。在这条独路两头都是山岗,坡又长又陡。

  这是农历四月间的一个赶场天。赶了早市的人们都忙着回家。春耕大忙季节嘛,哪个不急呢?

  往家赶的人们先先后后走上了长田坎。在这长田坎上,走得慢些的互相侧身让着走得快些的,这本是俗成贯例。谁知这天走在长田坎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这老头谁也不认识,只见他横挑着满满一担大粪,迈着老生步,二闪二闪地挡着道。长田坎上的人一会儿就牵成一里多长一条线,后面的人直是大喊让道,这老头就是犟着性子不让。
有人便喊:“呃,高鹞子来了!你还不让?”

  因为高鹞子在廻龙场一带已经大有名头,那人想用高鹞子吓他。哪知这挑粪老头却好似钟鼓楼上的麻雀——吓惯了的,说:“高鹞子来了老子也不得让!”

  挑粪老头这句话恰好被从迎面山坡上走下来的高鹞子听到了,心想,我又没惹你,还老子连天的,看今天我不戏耍你一番才怪。

  高鹞子下得山来,见挑粪老头正好放下粪担歇气。便走上前去,说:“老人家,你这挑粪水好重哦,怕有一百多斤?”

  挑粪老头并不认识高鹞子,也不知他问话何意,便看了他一眼,说:“差不多!”

  高鹞子又说:“这个坡又长又陡,你挑起上去太吃力了,我想帮你挑上去,也挑不大动,干脆就帮你抬上去,要得不?”

  挑粪老头以为遇到了好心人,很感激地说:“小兄弟,那就太麻烦你了!”于是,抽出扁担,让高鹞子帮他抬粪。
不料,高鹞子帮挑粪老头一前一后地将一桶粪抬到了山顶上之后,丢下扁担,径直就往山下走去。挑粪老头急忙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说:“口耶 ,小兄弟,还有一桶啥!”

  高鹞子怪模怪样地笑了一下,说:“那一桶嘛,等我高鹞子赶了场回来再帮你抬也不迟啥!”说完,扬长而去。
挑粪老头哪里想得到会有这一手,更想不到他遇到的就是高鹞子,被凉在那里。

  高鹞子出了一口气,觉得很舒畅。谁知他刚跨上长田坎,就被迎面走来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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